牛房倉庫 / Ox Warehouse

牛房倉庫 Ox Warehouse

和隆街十五號 Rua do Volong, No.15

開放時間 Opening Hours12:00-19:00(逢星期一休息(Closed on Mondays)

郵寄地址/Postal address:澳門郵政信箱6303 P.O.Box 6303,Macau

電話/Tel(853)2853 0026 電郵/E-mailoxwarehouse@gmail.com

2011-10-17



房間》/羅 婉 儀 



間,普通不過的一個名詞,用得多用得濫,俗氣得可以,而以為是某一種革命──都是吳爾芙(Virginia Woolf)惹的禍。或者,它的確有它存在的必然性。



四面牆壁。天花和地板。六個平面塊狀。加一度門成就七個面向。如果房間有窗……



有關房間,我看過梵谷(Vincent Van Gogh)的,我又看到了吉文(Gwen John)的,剛巧我看到兩位畫者畫自己的房間都沒有人在;沒有人,我(有點不好意思又興奮的)看望──我張開眼睛:看。我看畫的表面,我聽它的周邊,想 透畫的背後。我用眼,去想。用耳,去看。用心,去聽。我在房間的某一個位置看望,那是畫者設計好了的視點,而我以為我看到了他她的房間東西物事甚或知道她 他的秘密,而他她就在房間框外的邊旁,翹著二郎腿,抽煙斗,啖著茶,在看著我在看。

的確,呈現的看到的,不等如事實的全部。沒有看到的沒有呈現的,又不等如不是事實的一部分。但我需要一個房間──那是一個點。

八十多年以前,吳爾芙曾寫:“For most of history, Anonymous was a woman.” 也許,傳統西方(藝術)歷史中,女性大都缺席。她大抵在中心的側面,或左或右,在中心的後面,在中心以外之外,總之不在鏡頭畫面的中心。她沒有自己(的房 間)。她她她是中心:她她她被呈現的形象是理想化標籤化如愛和美的化身或被渴望的性感女神。上世紀六十年代,西方第二波婦女運動女性主義精神分析後現代思 潮等等的衝擊,好些女性藝術創作者呈現有關自己的經驗作為對傳統的挑釁:自畫像,自拍照,翻造老祖母的女紅刺繡,身體藝術,行為藝術,概念藝術,口述歷 史,女性書寫。她的故事她的形象她的夢想紛紛出籠。這是回拾女性的位置與價值的方向和策略之一。

我的創作策略與方向:我畫畫。我用鉛筆在紙本和布本上畫:那都是東、西方藝術的繪畫傳統。我用鉛筆,我愛它的工具簡單,它的運作私密;而它在西方藝術的邊 緣性,叫我又得要重新思考它的角色與意義。如此,我思考不思考,我天天畫畫。我畫手。我畫文字符號。我低下頭畫。我畫大的。然後撕開來。我也畫小的。然後 把它們縫起來。細絮瑣碎斷層切割重複。我畫。文字和手。性別定型的符號。早上午後和晚上。畫畫的時候,我沈默。很靜。那些日子,我就在一個房間工作。

我畫畫。我的心飄的遠。這樣一個假設:傳統文化以男性為論述中心。男性擁有話語權。女性是以男性的角度來定義;由是,女性是他(她)者。傳統男性敘事說故 事:起承轉合,邏輯理性,直線一二三四五六七,前後層次與高低潮,開始和結束,等等等等。女性在如此這般的男性敘事框架裏說話,她說的話就是男性的話語。 否則,她只得被邊緣化,沈默著。她的沈默或不能言說(男性的話語)這特質被看成是一種缺陷。女性充滿「缺陷」。人這樣認為。

我畫畫。我沈默的畫。我畫:一點。一條線。我的心飄的遠。伊利格瑞(Luce Irigaray)提醒我:要做為一個「她」者,她要(書寫的)(繪畫的)(跟他的)不一樣。伊利格瑞指出:女性的解放必須要改變經濟體系;由是得要改變 文化及其運作的機關,即語言。如果把不同語言表述的可能性開放出來,予以發展,如此,具男性特質的那種語言文化再也不能為所有事物定義,即女性的經驗也不 用以男性的語言邏輯來陳述。事實上,女性與其在這既定的框架內跟男性競爭,她應把她的位置從邏輯體系移出,擺脫男性的話語模式,向那被形容為她的「缺陷」 進發,凸顯那所謂女性的特質,開發那被遮蓋了的不曾被正視的女性語言,體現差異。

如此,我畫畫。我沈默的畫。我畫:一點。一條線。再一條線。然後另一點。我的心飄的遠。鄭明河(Trinh T Minh-ha)說:世界上早期的檔案館或圖書館都是女人的記憶;由口傳耳,由身體到另一個身體,由手到另一隻手。無怪乎亞媽亞婆亞?你我她長氣愛說話。 而且有時候囉囉唆唆絮絮不休吞吐重複語言不清。鄭明河又說:故事的視界是無盡頭的──無盡頭,無中間轉折,無始起,沒有開始,沒有停頓,沒有發展……那是 一個「瘋」女人的視界想像。換句話,女人(愛)說故事,女人的故事,得由她自己以她感覺自由的語言來書寫,「瘋」一點:即興。互動。變化。靈活。流動。隨 心。

我畫畫。我沈默的畫。一點。一條線。再一條線。然後另一點。我的心飄的遠。

女人坐在室內的房間已經百千萬年,今天,她們的創作力量,都都都已佈滿在牆壁上。我不得不再挪用我多麼想要擺脫的吳爾芙的話。是的,房間是一個載體。是 的,女性是一種身分。很多身分的其中之一。女性主義是一種生活態度。女性主義於我是一個策略,曾經。我知道,有時候,我不得不使用這這這身分。我不得迴避 這這這態度。但我想說,還有許許多多超越身分意識型態的東西,譬若物,料,工具,方法,形式,藝術語言,質感與味道,生命和死亡。我選擇繪畫,藝術是一項 (形式的)試煉。畫過了,就會離開。房間只一個過度。

 轉自訊報2011年9月30日 


房間──羅婉儀的繪畫裝置與延伸 A room – a drawing installation and beyond, by LO Yuen-yi

展期: 2011年9月24日至10月30日
Exhibition Period: 24 Sep – 30 Oct 2011
房間的設置,和消失
文:黃碧雲

 

儀見到我,還是有點意外的樣子,雖然我已經告訴她,來了,在新馬路,很亂。還是來到了,第一次,我在對面就猜到一定是這裡了,婆仔屋,牛房,叫甚麼也好,很藝術的小舊地方,我很少去。他們在小吃談笑,她送我入房間---也就是她的展覽空間,說,裡面有你見過的。

我想我當然會見過。她的房間。

     
我們在倫敦。她的房間就是她的廚房。睡的地方在樓上。我們在廚房喝茶,吃她煮的麵條。房子很冷。多年後我仍記得,很冷很冷,在房子裡要穿大衣的房子。我站在細小的客廳和她說話。
   
因為冷的緣故,到廚房就暖和起來。
   
她後來說在廚房見到我在下面球場跑步。頭髮揚起。那時候我們都留著長頭髮。
   
我以為我在說她,我見到你在下面球場跑步,頭髮揚起。
   
我真的見過,那一幅清裝女子,翹起腿,臉容換上婉儀的樣子。
   
她將這幅畫掛在廁所門上。在廁所我細細看這幅。
   
真奇異。我再見這幅畫,安好如昔,在一個場地。
   
我們都經過時間了。畫沒有。
   
我見過,我怎會沒有見過。十一年前,她做了一套布包書,書打不開她說是女書的秘密。但我從來沒想過書打不開。對我來說,沒有書是打不開的。    
   
它不過沉默。它沒有拒絕。
   
圖像原來是朋友替我們拍的劇照,我的腳,我以為承受眾多的腳嘿其實,很普通的一雙腳,在她的女字重疊。

是不是那時我們還沒有現在那麼老呢,我記得布的昏黃,但是簇新的昏黃,而不是現在的,已經褪色,斑駁暗淡的黃。

我拿起書,想,這些書比從前好看。   

因為我看過了,又再看到嗎?

但那一列布襆女字陰陽吊我沒有看過。粉筆捲字我也沒有看過。灰與破瓶我都沒有看過。

我也不知道她生活的一些部份。她去了澳門教書後我們便很少見,也很少傾談。

我沒有看過,但我知道。

我知道她父親的逝亡。她時常說父親。她的廚房其實就是她父親的藥行,都是瓶瓶罐罐。

我見到灰燼就知道了。那時她喜歡收集腐葉與骨。給我看她學做的,魚的標本。

焦木框架,我見過照片,沒有見過實物。

----
見過那麼重要嗎?我望著那一列重複的黑布包框。我見過和沒有見過沒有甚麼分別。

她的手。我見過多幅她的手的鉛筆畫,已經無法記得幾時了,可能她一直都有做。都在做同一幅畫----我還是以畫來形容。

我們從維多利亞站一直走,走了幾個地車站。我記得我說想有一架單車。她有一架單車。

她說女書,那時候她剛開始。她說把博士唸完就結束,我說好哇。

我們是因「女」而相識。到後來我面臨生命的困境,與「女」無關,不過是人的基本存在問題。

因此我對她的「女」沒有很接近。

我也曾經以為我需要一個房間,我們都讀過維珍妮亞. 吳爾芙。

但後來房間崩倒。我很少讀女性作家的作品。

所以來看這個展覽,我有一點猶疑。

到我見到那幾隻手的時候,我就明白,作品可以超越形式。

其他人都不明白,當有人說她的作品難以接近的時候,我想開口說不。但我沒有,因為這不是我說話的場合。這是她的房間,她的物。

我經過,觸摸,回憶。

那是幾隻石膏手掌。兩隻用長袖連著,一隻手心向天,一隻手握著一皺紙。

那幾隻石膏手掌是我和她一起做的。在西貢她的小房子。

那是我生命最難過的幾年。她把頭髮剪得很短,人很瘦,小吃偏苦,無味,我說你真像小尼姑。

能夠做甚麼呢,我們一起做面具,然後我說,不如你做手。

我們一邊談話一邊做,不是很嚴肅的甚麼創作,好像兩個女子在士多打麻將,或做甚麼找零快的女紅,我們小孩的那個年代,我見到的師奶們(當時師奶是尊稱,有正常家庭的才叫師奶,我記得有個跛腳女子,被人叫黃狗婆,其實她一點都不婆),都在打麻將,做家庭手工業。

或工廠女工吧。我記得我中學去做女工,在生產桌上就講賽珍珠的《大地》給工友聽。工友都聽得很入神,說好聽。

女工---師奶,分享手作的樂趣,或悠悠時光。

或者那些時間,和婉儀一起做石膏塑模,既是治療,也是學習。

但我們不過在談這談那,不時興起罵起人來,冇有攪錯,等等,最粗魯不過如此。直到可以見到日落。我們說收工了,下去喝茶,吃點小點,她那些寡色寡味的小吃。

我做的面具都扔掉了,我沒有想到她留下那幾隻手,還做成了一件一件作品。

女書不過是某村某落的成員之間,一種傳遞形式;正如音樂,地氈圖案,都可述說,都可承傳。

我見到這許多年的作品,慢慢生成一間房間。房間有門,有框,有打不開的窗口。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間房間的存在。而當我們見到這一間房間,愈來愈完整,也因此,我也會視之為,房間也同時開始消失。

形式已經不重要。

我們說親密不是說部落的一種消失了的傳遞形式,我們說女容也不是說被複印在清裝女子之上的,婉儀的面容,我們說枯毀也不是焦木與骨灰。

我們說顏色也不是黑白灰。說空間也不是畫中的留白。

房間設置好,我們便不再需要房間。

如果藝術的終極是自由。經過美。

從可見之物開始。

 轉自訊報2011年9月30日

房間—羅婉儀的繪畫裝置與延伸

施援程





    房間羅婉儀的繪畫裝置與延伸
    很小的時候已幻想有一間自已的房間,房裡可以蕩鞦韆玩捉迷藏,還可以紮營。五、六歲來澳門時,一家五口住在馬場木屋區擠在一間房裡,五個人睡在一張床上好多 個晩上,冬天蓋的棉被是從家鄕帶來的,那張被蓋到我上大學還在。孩童們不知比較這回事,居住的房間雖小,可生活的地方好大,由街頭走到街尾,由馬場到靑 洲,再入筷子基已迷了路。
    婉儀最初沒有把展覽名定下,我只知道那是關於女書的題材,後來她說叫房間,我不以為然,是多麼普 通的名稱,房間由場刋開始,起初封面是相片,我建議留多些空間,因為房間應該有很多白位,她寫白的空間。萬物由一點開始起。點連點,成線。直線、垂 直的線、橫豎的線、彎曲的線。線連線連線,形成。三角形四方形多邊幾何不規則形。由點而線而面。空間世界,顏色在其中遊走。顏色,來自大自然,紅黃藍白 黑。如此,色塊區分空間,也組成空間。有色則為實,無色所謂空(白/間)即是虛。世界虛實空間的定位定義,簡單不過的在一條一條的線,和一塊一塊的色。
    婉 儀的房間就是由細細碎碎,囈囈私語的組成,一眼看不清看不懂,她畫手她做手,她畫畫她畫女字邊的畫,她燒不同程度的灰燼,是她的房間,女子有一個自 已的房間。這樣,她可以書寫。閱讀。沉思。我想起小時候的房間,鞦韆吊在碌架床中間,被當作搖籃,門隙床底櫃裡成為遊玩樂園,大衣掃把成帳蓬,裡面空間 只容納我一個,那是我的個人私密空間,我的空間看上去好細,可我覺得很大很大,大得要在半斗居室內再蓋一個空間,容我在裡面書寫、閱讀及沉思,每個人對房 間的詮譯都很不同,但無可否認都是私密的,那裡的故事是屬於自己。
    牛房倉庫二樓本來就間隔了二個房間,從前樓下大倉是牛的暫居地, 看牛人就睡在樓上,而後來成為一個藝術空間,房間沒有了,變了一個二樓展覽廳,但仍給人很溫暖及親和的感覺,婉儀就是喜歡它古舊有房間的痕跡,好像一個人 好私密做自已的東西,將自己那片片段段,小小碎碎的東西融合,在創作當中的過程她更覺重要,她愛記錄那些步驟,那組仿女書的書,是她一針一線做的,牆 上就有着那過程中的小相片,書本的尺寸與女書們的自傳紀錄冊大小接近,可是打不開也沒有文字,好像是不被人們重視,它存在,但沒有人去關注,就像她拍下過 程中的那組小相片,我們不為意也沒有察覺它內在的意義,婉儀也不需要我們讀懂讀得明她的作品,她只是運用她喜歡的、細碎的、古舊的、女性的……她所關注的 一切元素,串連組合安放在一起,它們之間有關係的,有不的。但組合起來又很統一。
    “房間眞是一個太私人的地方,是表現自我意識的 地方,婉儀不斷的畫手,到後來進化到做手,對着自己的手,對着鏡子,對着相片畫,無意識地表現出自我癖,而素描是繪畫工具中最簡單的,最純粹的方法,她是 女性,她寫有女字旁的中文字,有意識的界別男女,無意間她在宣揚女性主義,雖然她從不強調。她喜歡拼貼,把畫女字旁的字在電腦內組合,放大縮小,然後貼在 盒外,貼在木上,貼在粉筆,貼在石上,將舊有的東西再用,給與。舊物再創作,思考它的可利用性,利用重覆拼貼去變化。那十幾張掛在最裡面的相框,看相不是 相,看圖不像圖,裡面的相片、圖畫及文字,都是一樣,有大有細,有清有模糊,有布有透明,不同組合給與再創作性,我們都是在重覆,將原有的東西不斷反反覆 覆重組再合。
    然而當你進入婉儀的房間,走進了私人的空間裡,你會發現你原來也存在,入口位的鏡子,你看它,它有你,不經意地觀衆成為房間裡的一份子,那鏡是鏡不是鏡,那手是手不是手,我們進入了一個虛實空間,簡單不過的在一條一條的線,和一塊一塊的色。
    施援程

 轉自澳門日報2011年10月4日